十大考古参评项目｜浙江绍兴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

绍兴古城是东周时期越国都城、汉六朝会稽郡治所在，长期以来仅见文献记载，缺乏考古实证。2024年至2025年，为配合基本建设，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对越城区稽中与塔山和畅坊两处地点进行发掘（图一）。

稽中地点位于稽山中学校内，总发掘面积4000平方米，发现各类遗迹354处，出土重要遗物2780件。首次发现东周时期越国宫台和汉六朝时期会稽郡官署建筑基址（图二）。

塔山和畅坊地点位于越城区塔山南麓，总发掘面积3600平方米（图三），发现各类遗迹1511处，出土重要遗物2981件。首次发现东周时期越国城墙遗迹、高等级祭祀场所和汉晋时期会稽郡官营作坊遗存，与《越绝书》《吴越春秋》等文献记载相互印证。

该遗址为探寻越国都城格局、祭祀礼制及会稽郡郡治沿革、布局提供了重要参考，丰富了绍兴作为国家首批历史文化名城的内涵。

图一  绍兴古城稽中与塔山和畅坊位置示意图

图二  稽中东周和汉六朝时期建筑基础（由北向南）

图三  塔山和畅坊发掘地点（由南向北）

（一）越国城墙遗迹  

位于塔山和畅坊发掘区最南端，呈东西向分布，已揭露区域长45米，东、西两侧仍向外延伸。经剖探，城墙由墙体和其下横木基槽组成。墙体东侧发现门道1处（图四）。

图四  塔山和畅坊东周时期越国城墙正摄影像（上为北）

1.墙体  剖面呈梯形，为黄土夹杂黄、白色砂石颗粒分层版筑而成。底部宽约10米，顶部宽约5米，现存高度约1.2米（图五）。

图五  塔山和畅坊东周时期越国城墙南北向剖面

2.横木基槽 剖面呈“U”形，槽内平行铺设4～5层密集的南北向横木，每层木头之间包石垫土。宽约5米，深约1米（图六）。

图六  塔山和畅坊东周时期越国城墙横木基槽（由西向东）

3.门道 残存四处门洞立柱痕迹与局部路面，或存在内外两门。东西宽约4.3米，南北进深4.1米（图七）。门道东侧（墙体底部)置一条南北向木质排水暗渠，系整树干掏空而成，长约5米、宽0.4米，深0.3米。门道位置与文献所载塔山“东南为司马门”高度契合。

图七  塔山和畅坊东周时期越国城墙门道（由东向西）

（二）越国宫台建筑基址

分布于稽中地点整个发掘区域，深埋于地下5米～6米。由筏状木构基础、础板立柱、水井等组成。部分区域残存屋顶倒塌堆积。

1.筏状木构基础  近方形，边长3米～4米，由圆木纵横相间叠压铺设，间隔成排分布。已揭露一组为14个独立基础，呈东西走向，长约56米，规模宏大（图八）。

图八  稽中东周时期越国筏状木构基础（上为北）

2.础板立柱 由底部多排圆形枕木、中部矩形础板和上部方形立柱构成，已揭露两列20块，础板系整块大木制成，长约1.8米、宽1.1米、厚0.15米～0.2米，等级较高（图九）。

图九  稽中东周时期越国础板立柱（由北向南）

3.水井 系整根圆木竖向对剖，内凿空后由外6组锡钉拼合而成。井口径0.85米、壁厚0.05米、残深1.9米，井内外壁修整光滑，做工考究（图十）。

图十  稽中东周时期越国木结构水井

4.屋顶倒塌堆积  保存较好，包含筒瓦、板瓦以及苇编、树皮、成排竹管等遗物，竹管下残存少量青灰色胶泥，推测为防水、黏合材料。倒塌堆积下还发现了完好的竹席地面（图十一）。

图十一  稽中东周时期越国屋顶倒塌堆积

（三）越国高等级祭祀场所

塔山和畅坊地点发掘区中南部已揭露东周时期越国大规模祭台、祭祀坑、祭祀沟等重要遗迹。

1.祭台 人工垒土、多次营造而成的高台，已清理区域面积约2000平方米，堆积厚约2米。台基由4～6层的树皮、植被层夹土铺垫而成，有效加固地基，防止地面沉降。台基面铺2～3层黄土，台基内分布大量木垫板和木桩（图十二）。

图十二  塔山和畅坊东周时期越国祭台中部（由东向西）

12.图十二  塔山和畅坊东周时期越国祭台中部（由东向西）

2.祭祀坑 台基下分布南北两排、纵横等距分布的32个祭祀坑，坑内多放置印纹硬陶坛及鹿骨、鱼骨、桃核等遗物，陶坛之上覆盖有编织物（图十三）。

图十三  塔山和畅坊东周时期越国祭台下祭祀坑

3.祭祀沟  位于祭台南侧，已揭露部分东西长42米，南北宽8米（图十四）。沟内分布大量覆盖编织物的印纹硬陶坛、罐、原始瓷碗、杯、锡戈等祭器，陶坛内出土马、牛、鹿、鱼、猪、狗等骨骼（图十五、十六），另发现5件龟甲、2件石罄。南侧坑内出土8件黑陶豆，豆盘内置有鸭、鱼类骨骼，为晚于祭祀沟的战国时期小型祭祀坑。

图十四  塔山和畅坊东周时期越国祭祀沟全景（由东向西）

图十五  塔山和畅坊东周时期越国祭祀沟内遗物分布场景

图十六  塔山和畅坊东周时期越国原始瓷和印纹硬陶器

4.宫台建筑  祭台北侧发现与稽中宫台建筑类似的大型木质础板立柱及板瓦等大型建筑构件。其中，础板长1.8米、宽1米、厚0.2米，圆形立柱直径0.35米（图十七）。板瓦长0.48米、宽0.39米。表明祭祀区北侧可能存在规模宏大的越国宫台建筑。

图十七  塔山和畅坊东周时期越国大型木质础板立柱（由西向东）

（四）越国马坑  

稽中地点清理长方形马坑2处，各埋葬一匹成年公马。马坑或与越国宫台建筑奠基、祭祀活动相关。

1号坑长2.85米、宽1.3米、深0.55米，方向195°。马骨残长1.9米，侧身屈肢状，骨骼结构清晰，未发现马具（图十八）。骨胶原碳十四测年经校正后为2510BP～2450BP。

图十八  稽中东周时期越国1号马坑（由东向西）

2号坑长1.48米、宽1.06米、深0.2米，方向32°。马骨残长1米，马颌骨和颈椎骨附近发现少量竹、木质马具（图十九）。马具碳十四测年经校正后为2542BP～2361BP。

图十九  稽中东周时期越国2号马坑俯视

（五）汉六朝时期会稽郡官署建筑遗存

稽中地点发掘区全域分布，建筑群基础整体叠压在越国宫台建筑之上，营建方式与越国建筑相似，部分沿用了越国建筑的台基和建筑材料。目前已确认4组大型单体建筑，建筑间廊道、排水设施等清晰可见，建筑南北庭院内分布大量水井。此外，庭院、灰坑、水井中出土大量砖瓦、陶瓷器、兵器、简牍、量尺等重要遗物，规格等级较高，实证了建筑的官署性质和时代延续性。

1.单体建筑  以甲组建筑为例，甲组建筑位于发掘区东部，已揭露部分平面近方形，边长约18米。坐北朝南，西、北两墙已确认，东、南两墙位于发掘区外。建筑内纵横分布长条形垫板，垫板长2.7米～3米、宽0.4米，厚0.15米。垫板间距约4.2米，两端均立圆柱，圆柱直径0.35米。现揭露格局为至少面阔五间，进深五间的大型木构建筑（图二十）。

图二十  稽中汉六朝时期会稽郡官署建筑群甲组建筑

2.水井 已清理近30口。井壁有陶圈形、砖砌多边形、竹编圆形3种结构（图二十一）。部分井内出土铜洗（图二十二）、大量箭镞、甲胄片、铁矛等兵器装备及兵器作坊的生铁原料，箭镞和甲胄半成品，磨石、铁钳、锥子等加工工具，坩埚和鼓风管等冶炼遗物。尤为重要的是，多数铁甲片表面存在镀锡工艺，部分甲片上錾刻“大鎁师傅王”名字（图二十三），为国内冶金考古首次发现。

图二十一  稽中汉六朝时期水井

图二十二  稽中出土汉代“宝鼎”纹铜洗

图二十三  稽中汉六朝时期冶炼相关遗物

3.简牍  集中出土于官署建筑附近的灰坑、灰沟、水井内，已清理出近500枚。简牍类型包括竹简、封检、木牍等。简文内容主要为官方文书，涉及汉六朝时期会稽郡“刑、名、钱、粮”等多方面信息（图二十四）。部分封检上还清晰记录“河平二年”、“山阴守褒”、“鄞尉”“山阴吏马行”等，出土“山阴丞印”封泥及墨书木刺（图二十五）。木牍上的“汉兼天下、海内并厕”可与《居延汉简释文》等相互印证，是珍贵的汉代《仓颉篇》残存文献（图二十六）。汉代简牍上“仓人”“仓啬夫”“仓佐”“兵仓曹”等文字表明该处或为仓库。《越绝书》载“勾践小城，山阴城也……今仓库是其宫台处也”，推测该处越国建筑性质为宫台建筑。

2图二十四  稽中J26出土六朝时期竹简

图二十五  稽中出土汉代木牍、木刺、封检、封泥

图二十六  稽中汉代“汉兼天下，海内并厕”木牍出土照

4.汉代量尺 主要出土于汉代灰坑中，目前已初步确认8件（组），包括组合式矩尺与简易量尺等，尺长23厘米～33厘米。组合式矩尺包括木手柄和木尺两部分。经复原可知，手柄一端呈圆形，中有圆孔，另一端存在两面封闭、宽度约1厘米的卡槽，已发现的3件木尺均可卡入其中，部分木尺上还发现有墨书“朝拜作”字样（图二十七）。

图二十七  稽中出土汉代量尺

（六）汉六朝时期会稽郡官营作坊遗存  

分布于塔山和畅坊发掘区北侧，其下为越国祭祀遗迹，已清理面积1200平方米。发现大量作坊柱洞、道路、水井、熔炉底、硬结面和红烧土、炭灰堆积废弃坑等作坊遗迹，出土五铢钱范、铜镜范、博山炉范、铜佛像范、五铢钱、残铜镜、铜盘和较多铜渣、铁渣、坩埚等冶炼铸造废弃物，以及“窑作”款青瓷罐等大量越窑产品和间隔具、陶拍等窑具（图二十八）。证明汉晋时期此处是会稽郡的官营作坊，从事铸币、铸镜、青瓷窑业等生产活动。

图二十八  塔山和畅坊汉晋官营作坊出土遗物

（一）完善宁绍平原新石器时代至今考古学文化发展序列。遗址首次在绍兴古城发现了新石器时代马家浜文化遗存，为探讨钱塘江以南马家浜文化分布提供了新材料，延伸了历史轴线，实证了绍兴古城6000多年人居史。首次揭示了古越国都城、秦汉会稽郡治核心区的面貌，实证了古城2500多年发展史，为中国百越文化研究和建设中华文明标识体系提供了重要材料。

（二）出土大量简牍为浙江首次科学发掘获得的郡县官方文书。填补了本地区古代行政文书实物的空白，为研究汉六朝时期会稽郡的行政管理、社会治理与文明演进提供了‌第一手官方档案‌。实证了汉六朝该地官署性质，与文献记载东汉永建四年（129年）会稽郡治南迁至山阴相吻合，坐实了汉六朝时期会稽郡治的历史地理坐标。

（三）为中华文明连续性提供了南方湿地城市建筑的典型例证。无论越国还是汉六朝时期建筑，均采用了地下木构基础与地上台基相结合的建筑形式，均出土了大量高等级砖瓦（图二十九）。台基营造层普遍采用多层树皮、植被夹杂土层堆筑，台基面采用干燥黄土铺地。这既是越地传统干栏式建筑与中原台基式建筑的融合，也是越地先民适应湿地软土环境，因地制宜加固地基营造方式的创新，填补了我国东周至汉六朝时期南方湿地城市大型建筑营造基础案例的空白，是“城址不变、文脉相续”的罕见城市演化样本，是中国古代城市建筑考古的重大发现。

图二十九  稽中出土东周和汉六朝时期建筑砖瓦

（四）首次从考古学上揭示了越国宫台建筑、祭祀场所、城墙遗迹在内的都城格局。发现的一系列越国重要遗存，实证了越王勾践公元前490年建都绍兴历史，是越国都城考古的重大发现，填补了绍兴古城内无越国时期遗存的历史空白，为探寻越国都城格局提供了重要线索。稽中（宫署区）与塔山和畅坊（祭祀区、城墙）相距仅400米，代表了越国都城核心功能的三大要素。尤其是塔山‌和畅坊祭祀场所，是越国‌国家祭祀体系的首次揭露，印证《左传》“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政治理念，与《越绝书》中越王勾践“龟山炤龟”举行国家祭祀的记载高度吻合。这是首次发现性质明确的越国“国家祭坛”，为研究越国礼制演变提供了确凿实证。

（五）从越都到郡治的城市功能延续，体现了双重行政实证。该遗址不仅揭示了越国都城重要功能区面貌，还叠加了汉六朝时期会稽郡治的行政遗存，形成双重价值。出土的汉六朝时期墨书木刺、“山阴丞印”封泥、“山阴守褒”封检、“会稽郡壁”铭文砖以及大量官方简牍文书，均确认了该地是会稽郡高等级官署。这些考古实证彰显了绍兴（古称山阴）作为会稽郡治的政治中心地位，展现了从越国都城到汉六朝会稽郡治的功能延续，为研究中国多民族统一过程中古代地方治理体系提供了重要资料。